农田、村落、笔直的白杨树,在车轮有节奏的「哐当」声中向后掠过。
章培横是绍兴人,许成军来自皖北,对这样的景象都不算陌生。
师兄弟二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会议可能涉及的学术前沿,或是某个古籍疑案的辨析,更多时候,是各自看著窗外,或翻阅随身带的书卷。
章培横带的是一册《元诗选》,许成军则带了本《岑嘉州集》,打算路上重读边塞诗。
然而,随著列车过石庄、穿太行、经潼关,窗外的画卷逐渐褪去了湿润与柔和,变得粗粝、雄浑,乃至苍凉。
列车咆哮著驶过宝鸡,一头扎进陇山以西的天地。
过了乌鞘岭,景象骤然剧变。
绿色如同被一场浩大的退潮席卷而去,裸露出大地原始的、令人震撼的筋骨。
无边无际的黄土塬、戈壁滩扑面而来,沟壑纵横,土色焦黄。
紧接著,风来了。
那不是江南的薰风,也不是华北的朔风,而是来自蒙古高原和更遥远西域的、「黄风」。
它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,卷起地面干燥的浮土和细沙,形成一道接一道浑浊的、接天蔽日的黄色帷幕。
狂风裹挟著沙粒,猛烈地扑打在列车厚重的玻璃窗上,发出持续不断的、令人牙酸的「沙沙」声与撞击声。
车厢轻微而清晰地摇晃起来,仿佛汪洋中的一叶扁舟。
窗外,天地失色,日月无光,只有一片翻滚蒸腾的昏黄。
远处的山峦轮廓彻底消失,近处的电线在风中凄厉地尖啸,偶尔可见几株低矮、扭曲的骆驼刺或红柳,在风沙中苦苦挣扎。
许成军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,近乎屏息地望著窗外。
这景象,与他前世乘高铁或飞机途经西北时留下的印象,截然不同。
前世,他见过的西北,尤其是主要交通干线沿线,绿意已颇可观。
那片横亘北中国的「绿色长城」——三北防护林,历经数十年持续建设,已然显效,不少地方沙退人进,生态改观。
他虽知创业维艰,但文字与影像记载的艰辛,远不如此刻身临其境、直面这天地之威来得震撼。
是的。
1978年,那场被誉为「世界生态工程之最」的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工程已经启动。
但此刻是1980年初春,宏伟蓝图刚刚铺开,千万人挥锹植树的壮阔场面尚未完全呈现,资金、技术、成活率—